马兆远：AI时代文科比理科更重要，提出MAPLE教育框架

作者丨马兆远

南方科技大学教授

一百多年前，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就思考过科学知识与人生问题的边界。今天，AI能帮我们解决越来越多的问题，教育反而要回答：怎样把人培养得更像人，而不是更像机器？

而这件事，AI替不了，理科也给不了，只能靠文科。Al越强，文科越重要。

MAPLE：AI时代的教育框架

怎样把人培养得像人？我想，可以从我们怎样理解基础学科谈起。

数学让人能够与机器流畅地沟通。数学是机器的语言，AI进入我们的生活，我们需要保持与它沟通的能力。

艺术描述的是人心，其中有些东西超出了语言能够表达的范围。

物理把我们的思想与自然世界连接起来。

语文是人与人沟通的通道。这一点，在今天的教育中仍然需要认真对待。我有时看硕士生、博士生写的论文，发现他们很难用清楚的中文把意思表达出来，甚至会建议他们先拿AI修改一遍再给我看。语言沟通能力，应该从小认真培养。

工程则关乎动手能力，关乎我们改造未来的能力。把一件东西从无到有地造出来，是人类与未来对话的一种方式。

把数学、艺术、物理、语文、工程连起来，对应Mathematics、Art、Physics、Literature、Engineering，取首字母，就是“MAPLE”。

我们经常谈STEM教育，也就是科学、技术、工程和数学。它所重视的理工人才培养，有其历史背景。冷战时期，美国在航空、军事等领域与苏联竞争，强化科学和工程教育，正与这样的需求密切相关。

但今天，AI已经能够帮助我们解决许多理工科问题，大幅度提高研究效率。在我看来，关于人的内心与精神生活，仍有AI难以触及的部分，教育尤其需要重视这些内容。MAPLE把这些内容与数学、物理、工程放在一起，能够为人提供更完整的知识准备。

这些基础学科积累了人类长期形成的知识。相对而言，它们比较稳定，但它们将来会怎样组合成一种职业，我们今天可能完全无法预测。就像几十年前，我们很难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从事编程，也很难想到，人们可以借助AI创造各种新的东西。

因此，这些基础学科的学习与后续职业训练之间的关系，可能需要重新考虑。

我认为，本科以前的教育应当重视这样的基础。未来的硕士教育，则可能需要更多地承担职业教育的功能。也许每隔五年、十年，一个行业就会因为AI而大幅度提高效率，人们需要重新回到大学，花一年、两年适应一个新的行业。

能够适应新行业，靠的仍然是前面这些基础学科的准备。职业会变化，有了比较完整的基础，人才能重新学习、重新组合自己的知识和能力。

而那些有志于为人类知识库作出贡献的人，则可以继续接受博士阶段的研究训练。在科学研究中，我们需要学习怎样作出清晰有效的陈述，怎样围绕可检验的事实展开研究。

效率提高了，人就会更幸福吗

MAPLE为知识与技能做好了准备，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回答：技术进步，究竟会给人的生活带来什么？

罗素在《闲暇颂》中，讲过一个制针的比喻。假设一家工厂的工人每天工作8小时，生产的针已经能够满足需求。引入新技术之后，同样的时间可以生产两倍的针，而需求并没有相应增加。

借这个比喻来看，我们可以有两种安排。一种是把8小时工作制改为4小时工作制，让工人早点回家陪伴家人，好好享受傍晚。另一种是让一半工人失业，留下的一半人因为担心失业，继续紧张地工作。

同样的技术进步，可能给人带来更多闲暇，也可能让一部分人失去工作，让另一部分人更加焦虑。效率的提高，未必自动带来松弛和幸福，也有可能让人更卷。

在《幸福之路》中，罗素也讨论过以竞争和成功为中心的生活方式。他提醒人们，当竞争占据生活的中心，人甚至会失去享受闲暇的能力，连休息和娱乐也变得像工作一样紧张。他还把这种生活方式与人们不愿生育、难以代际延续联系起来。这是他对过度竞争的警告。

回到今天的教育，我们有时也会把成功和追求成功的过程对立起来。

比如，有的家长对孩子说：“只要考过钢琴十级，你就不用再弹了。”

我们让孩子学琴，原本可以让他学会享受音乐，但在这样的说法里，弹琴成了考级的手段，考级成功的结果，竟然是可以不再弹琴。

这种思维的副作用是，一旦不成功，前面努力的过程也就没有意义了。人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和自己较劲，难以享受正在做的事情。

当一个社会逐渐解决基本温饱问题，拥有了更多物质条件时，它应该提供更多的可能性，让人自由地发展。否则，技术在进步，人的生活却可能始终困在紧张的竞争之中。

从“赛道思维”走向“花园思维”

借着对罗素这些问题的思考，我们提出了一个概念，叫“罗素折点”：一个社会经过高速成长，逐渐实现温饱和富足之后，应该为人提供怎样的发展空间？

在这个折点之前，人们更习惯赛道思维，要选准赛道，沿着一条路努力向前。这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切身体会过的人生。

我小时候，确实没有太多选择，就是考学，然后一路读书。过去几十年的经济高速增长，让许多人沿着这样的道路改变了自己的生活。

但今天的经济体量已经不同了。未来很难一直重复过去高速增长的体验，而已有的物质积累，也使我们能够给孩子更多试错的空间，让他们尝试自己想走的路。

今天，读书之后可以有不同的选择。以前我们把教育想成赛道，现在可能要更多地把它想成花园。

一个文明在发展到不同阶段时，需要回答的问题也会变化。过去，我们着力解决经济效率问题；当基本生活有了保障，就需要更加认真地面对精神意义上的问题。

我们在经济发展的上半场讲究增长，下半场可能更要讲究生长。

增长追求更多，生长追求更加繁盛。增长依赖赛道思维，生长可能更需要花园思维。增长塑造一个经济型的人，我们用经济来理解人的所有行为。当一个人不再为吃饱饭担心，经济本身不再那么重要时，就可以自由生长，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精神的人。

胡适的诗《希望》，后来被谱成了大家熟悉的《兰花草》。把兰花种进园子，等待它开花，这个画面，也让我想到教育工作者今天要做的事情。

我们还要从小就把孩子押到不同的赛道上吗？过去几十年形成的思维，可能并不完全适合他们这一代人。我们需要给他们留出尝试和生长的空间。

在这件事上，AI也可能带来帮助。

很多人说AI很危险。作为一个AI从业者，我反而希望大家能够更乐观地看待它。AI让更多人在短时间内掌握了更多技术，我们也知道了它的边界在哪里。

AI可能让教育更加平权，让过去花了大量时间在书本学习上的我们，重新有机会回到人与人的接触。它在很大程度上完成了许多技能性的训练，把创造的空间留给了人类。

AI有可能带来更加繁荣的未来，但我们仍然要回到罗素提出的那个问题：技术进步带来的，究竟是人类的幸福，还是更加激烈的内卷？

这是我们在这个时代需要认真思考的、关于人类自身的问题。

松弛，才是这个时代创造力的前提

除了传统的物质资本、人力资本，我们还需要一种新的资本——松弛资本。

它不是消费性的，是生产性的。只有松弛下来，才会有真正的创造力，才能推动社会往前走。松弛资本能支撑真正的创新，能容纳风险、允许试错。人没有安全感、松不下来的时候，只会求稳、中规中矩往前跑，根本不敢试错。

松弛资本也支撑长期主义，不用被短期业绩考核绑死。它能让一个文明更有韧性，不会因为几代人不愿生育就慢慢萎缩，文明的生命力会更强。

回到罗素的观点：创造力和松弛正相关，根本原因在于，创造力本身就要求无目的的探索、跨界的连接、反复的试错，要求人对不同领域都有了解，要求社会有足够的容错空间。

这些既是对松弛的要求，也是对创造力的要求。人得有空间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，才能长出不一样的东西。

罗素说：真正的幸福是精神上的自由。幸福的本质，是我们一切行动都源于内心深处的冲动，而不是对他人的妥协、对外部标准的妥协。

如果不是当年闹疫情，学校停课，牛顿也不会回乡下老家。就是在乡下闲着的那几个月，他才有功夫坐在苹果树下发呆，琢磨出万有引力。要是天天被KPI追着，他哪有闲心坐在那想苹果为什么往下掉？

时间的冗余、足够的安全感，是自由探索的前提。知识的进步从来不是按计划表来的。

其实足够的休息，能让大脑恢复活力，才会有创造力，才能想清楚更重要的事。

罗素折点之前，文明的核心任务是解决效率问题；罗素折点之后，文明要解决的是人类的意义问题。效率问题是可计算、可衡量的，AI和算法就能处理。

但意义问题远远超出了可描述的范畴，是那些超验的、语言说不清楚的东西，才是真正值得人投入精力的。

折点之前，我们拼的是竞争力；折点之后，我们要考虑的是平衡能力。不是说要放弃效率，而是要在效率、休闲和创造力之间找到平衡，这才是真正考验一个文明韧性的地方。

至少到今天，中国是有底气来做这件事的。前四十年我们忙着追赶，没资格谈松弛；现在我们有基础、有本钱，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
AI对这个时代的影响，一面是让教育更普惠、技能门槛更低，它能快速帮你掌握专业基础能力，让你不用花大量时间在重复性训练上，从而有更多时间离开办公室、放松下来，体会作为人的主动性，享受不那么匆忙的生活。

很多创意，都是在松弛的闲聊、放松的状态里产生的，加班这种事，慢慢可以更多交给AI去做。

从这个角度说，AI有可能带来人类更松弛、更自由的状态。但反过来，技术进步也完全可能让大家更卷。最终走向哪一边，不是技术决定的，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选择。

责编丨张磊

美编丨张天禹

执行主编丨张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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